分类是一种权力

《尘几录》虽然通篇是讲文学性的研究,但冷不丁让我读到了一句精准得可怕的论断。这论断其实跟整本书没有太多的关系。它的原文是这样写的:“分类是区别和认识物种的手段,带来权力和控制。“这句话,至少其中的后半句,在原本的上下文中并不重要,完全可以省去。但作者特意将它放置进去,就好像故意要让一个人在流沙上行船时,突然磕到一块石头。我于是在这里停了下来,想下船看看这块石头。

首先让我想到的是书架上的另一本书:《鱼不存在》。几个月前我还在批评它用过分讨巧的手法,把速食品包装成了一本书。其实《鱼不存在》的所有内容,用这句”分类是区别和认识物种的手段,带来权力和控制”就能概述完毕。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决定把某个物种的标本归类到哪里,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大的权力,至少表面看不太容易产生有害的权力——要理解和警惕这种权力,我们的目光得投向其他地方。最简单的例子是 Reddit 和百度贴吧这样的在线社区和网上论坛。

在论坛上,管理员设置了不同的分类,这种分类会直接影响子话题下面的所有内容。如果你建立含糊的分类,那么论坛将充满含糊的内容。如果你建立不准确的分类,那么你得到的会是不准确的内容。如果你给分类增加许多限制,那么你会收到符合限制的内容。有时候,增加管控帖子结构和格式的规则会提升用户之间的聚集程度——这似乎跟城市治理的经验类似,想象一个充满监视和高压的城市,人们会因此变得更加团结还是松散?——有时候,限制允许内容的范围,反而会增加用户之间的互动。在论坛这个例子里,管理员通过分类决定了内容,而内容几乎是论坛最重要的资源。

跟论坛类似,在所有大型的、协作式的内容生产活动中,结构事先决定了内容。这种观点叫做”拓扑结构决定内容生长方式”。假设你要做一本书,你要做的仅仅是设计好书的目录,只要目录和标题正确,那么具体的内容就会自动填充上去。它根源上的理论是”媒介即讯息”。有点像你用正方形的箱子去种西瓜,你就会得到正方形的西瓜。有时候,这种结构和分类的影响之深,甚至会外延到组织本身。这就是康威定律:组织的拓扑结构,决定了该组织所能生产的内容的拓扑结构,而内容的拓扑结构决定了具体的内容。在 AI 时代,大家最喜欢举的例子是:一家公司如果自身不使用 AI 原生的生产方式,比如与 Agent 协作,那么这家公司就很难制造出 AI 原生的产品。

从上面这些例子应该能看出分类的重要之处。为什么分类能产生这么大的权力?细心看上文的表述,其实我们悄无声息地用许多模糊的字眼替代了”分类”二字,比如”格式”、“规则”、“结构”、“拓扑”。我们是在偷换概念吗?并不是。所谓”分类”,归根到底是定义某一项事物的能力。所以分类的权力,是定义的权力。而定义一项事物的权力,是非常容易理解的。比如,定义一种行为是否有罪,这就是法律。谁拥有定义宪法的权力,谁就是一个国家真正的主人。父母可以给孩子命名,父母就是孩子实际上的掌权者。孩子长大后决定自己改名,那就是另一个成年和权力交割的标志。在软件行业,程序员通过给变量取名——定义一个变量,从而去引用和操控一小块的数据。当一个变量的名字被销毁而变量所控制的数据却仍然存在的时候,就是一种严重的 bug,叫内存泄漏。它意味着,程序员失去了对某一小块数据的控制权,因为数据丢弃了自己被赋予的名字。事实上,如果我们站在数据的角度来看,在这一刻它反而自由了,因为不被任何人控制,它成了比特世界的游民。

定义的权力如此之大,因此公众很容易对它心生警惕。而”分类”最狡猾的地方在于,它也是一种定义的权力,但它很少被戳穿。分类可能是伪装得最好的一种定义权,它仿佛随时都在说,我就是帮你们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安排你们坐在哪里而已,我是为了让你们看到自己跟别人的不同,并不是要决定你们是谁,拥有什么样的性质。我只是帮物质归纳属性,并不决定物质的属性。但根据上文拓扑决定论的原理,我们知道这仍然只是一种伪装。而这种伪装很多时候奏效了,能轻松逃离审视和警惕的目光。历史学可能是一个比较容易看明白的例子。历史学并不直接阐释历史的真相,但通过给不同的时间分类、划分不同的节点,历史学可以悄无声息地塑造历史的叙事,影响公众的观点。比如,我的朋友给了我一个很直接的例子,当大部分历史学家决定了近代史从 1840 年开始分割,那么近代史对绝大多数中国人而言就会是一段以充满屈辱的方式开场的历史。“这个分类是不是正确的”和”谁有权力去制定这样一个分类”是两个根本上不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