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尘几录》

起初,引起我兴趣的是作者十三岁上大学的轶事。早慧的天才不少,但以往我熟知的都是理科背景的天才。好像理科有某种实用性和工具性,使得年少成名有了一些可解释的地方。人文学科的少年天才长什么样?更重要的是,人文学科的天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成果?带着这些好奇,我翻开了田晓菲的《尘几录》。

《尘几录》的主线在研究这样一件事:陶渊明是人造的。更具体地说,千百年来,陶渊明为人们所熟知的形象,主要是由宋代以苏东坡为代表的文人们,经过漫长的手抄本文化,增删查改而创造出的一个统一的形象,但这个形象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在手抄本的传播中,抄书的人不断地产生新的异文,人们根据刻板的隐士形象来选择其中某一种异文作为权威版本,权威版本的异文又被用来印证陶渊明的隐士形象,从而形成了蛇咬尾巴的循环论证。如果细细考究,我们没有一个权威的陶渊明,但我们拥有无数个陶渊明。

这是一个漂亮的结论,但更让人赞叹的是在整本书的论述过程中,作者展示出的扎实的研究功底。从每一首陶渊明的诗,到每一个诗句中的异文,每一个字在特定时代背景下的含义,作者从浩瀚如烟的文学世界中摘取相关的部分,编织草蛇灰线,旁征博引,纵横交错,有时让人读得眼花缭乱。在这个阅读过程中,我能强烈地体会到:在人文学科的学术写作中,提供专业的知识和新的发现,固然是一件必要的事情,但作者如何发现这些新的知识,才是更值得学习和欣赏的事情。作者当然要用自己的研究,去说服读者接受自己想要呈现的这一种新的发现,但是最顶级的作者会让你意识到,结论并不是目的和终点,细致的考察研究过程,才是思想旅程中最大的奖赏。这种收获只能通过观看作者的亲身示范才能得到。因此,试图概括总结《尘几录》这样的著作,是一件缘木求鱼、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好比一个人想要通过坐船而学会游泳。在这一点上,成年的读者和一个孩子没什么区别。他们都需要近距离的观看、模仿老师(父母或作者)的言行举止,耳濡目染地学到一些什么。

或许,我们还可以把”人文学科的学术写作”的定语去掉,一切专业的写作都是如此。回想我个人的阅读体验,一个数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之所以令我印象深刻,并不在于直接向我提供某些更”高级”的知识,而是在使用基本知识所搭建起来的学科屋宇上,向读者毫无保留地展示如何用自己的思维和研究方法,去累上一块新砖。观看这样的过程,让人能更加体会到某一门学科的本质。比如,计算机科学归根到底是关于解决问题的计算模型。而在《尘几录》中有同样精彩的论述。这本书的结语实在写得很好,在讲完陶渊明在不断引入错误的手抄本文化中的研究之后,作者这样表达自己对于人文学科工作的理解:

…他为语文学展开辩论,称语文学”牵涉到进入发生于文字之中的语言程序的内部,迫使这一程序向我们展示面前的文本中被隐藏的、戴着面具的、残缺不全的,或者被歪曲的东西”。他强调,语文学对我们构成知性的挑战,因此,需要”用某种办法恢复它、振兴它,使它对人文建设重新产生意义”。当我们使用语文学的手段——比如说版本对比或者文本细读——来重新检视某些被人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下来的”真理”的时候,我们希望做到的正是这一点。权力与权威的结构是用文字——书面和口头表达的文字——造就的,因此,也只能用文字来理解和对抗。 要想真正了解世界如何运作,我们必须了解构成世界的不同文化;要想真正了解一个文化,我们需要了解它的历史;要想真正理解历史,我们需要了解历史是由什么构成的——文字与文本,审查(常常是自我审查)的结构,很多代人的编辑、订正、改动、弥缝。文化现象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起点;了解一种文化现象的过去,让我们看到历史仍然在今天扮演着活跃的角色,因此,我们不能把”现在”隔离起来,圈在一个与历史分开的自治区里。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当今世界,我们会看到一种全新的事物正在占据和控制我们的生活,同时,也体察到一种相当熟悉的变化轨迹。这里我指的是互联网,它和手抄本文化有着意味深长的相似之处。

这段结语不仅重新回到了大学教育的根本理念——不是教授既定的知识,而是学会如何思考——而且向我们展示了对于现实世界必要的关心,一个外行的学生可能因为对互联网的兴趣,而在这里回头研究起手抄本文化。好的老师总能引导你打开更多虚掩的暗门。

回想我在残缺的大学生涯中所接受的教育,老师们似乎只知道要回归基础,但并不懂的为什么、以及怎么回归基础。比如,正经科班的计算机系会教大量的高级的数学知识,基本的数据结构和算法等计算机科学的知识,他们不会教一个大学生怎么直接做出一个手机 App 或者桌面软件,这种职业就业导向的、更”实用”、更”功利性”的教育,并不是大学教育所追求的。这个原则没有错,但大部分老师只知道避免这种”错误的做法”,却不知道如何达到”正确的做法”,比如,我的大学计算机老师从不讲历史。他们只想往学生脑袋里塞进去新的基础的知识,但从来不展示自己如何通过思考来获得这些知识。许多人读完本科并不了解计算机科学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一堆数学加上编程的语法吗?直到工作了许多年,看了一些经典的书,自己才慢慢领悟到原来计算机科学是怎么一回事。

当我向松子解释《尘几录》对于语文学的看法时,松子很敏锐地指出,这像是一种文学世界的考古学。田晓菲在结语中也提到,陶渊明这个被手抄本文化塑造出的案例,不仅是一个文化研究问题,也是一个历史问题,值得被历史学家注意。这让我更加坚信,不管什么样的学科,语文学的文科,还是计算机的理科,学什么东西都是在学它的历史。只有学它的历史,我们才能知晓这个学科的起点和本源,更重要的是,认识到这个学科一路走到今天的发展所仰仗的一系列的思考方法和思维工具。这是我读完《尘几录》最大的收获。